书香银川
【宁夏之美】心中的贺兰山

心中的贺兰山

 

                                                                 王剑冰

 

1

想来宁夏的愿望已经很久。

说起来惭愧,这是我目前唯一没有到过的省份。似乎越是神往的越是难达,不是机会少有,就是距离设障。所以一直在我的梦想中放着。说是放,其实常常火山般活跃。动感最强的就是那座跟中国地理、军事、民族、文化都有着深切关联的贺兰山。什么时候听到“贺兰山”三个字,心里都会有一种震颤。它连着我的生命吗?我说不好,但我就是会时不时把它想上一想,朝着西北望上一望。

你看,我还是忍不住走向了宁夏,走向了贺兰山。

2

最早对贺兰山的印象,是语文老师慷慨激昂的朗诵与讲说,那时把一腔怨恨都倾在了南宋小朝廷头上,认为贺兰山不仅是岳飞个人至死的遗憾,也成为一个民族绕不过去的坎。

在慢慢关注贺兰山的过程中,知道贺兰山是我国河流外流区与内流区的分水岭,也是草原与荒漠的分界线。正因为如此,贺兰山格外受到关注,史前的贺兰山一带早就成了游牧民族的天堂,那些逐水草而居的族群,在水草丰茂的贺兰山地区,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贺兰山下果园成,塞北江南旧有名。”诗人韦蟾没有到过贺兰山,这样说是他觉得友人去的是个好地方,既然是“旧有名”,说明“塞北江南”在唐代之前就已经广为传播。觊觎之心是慢慢产生的,贺兰山终是不再平静,先是秦、汉与匈奴的争夺,后来是西夏和辽国之间的战争,再后来又是西夏与蒙、元之间的交锋,成吉思汗的铁蹄先后五次踏过这片土地,其中四次挥鞭直指贺兰山。时间即使跨越千年,这里还是噩梦不断。难怪有人说,中国的所有大山,没有一座像贺兰山那样,几乎一直处于承领战争的状态中。

我多次在心中呈现这座大山,实际上总是虚幻的,真切不起来,觉得贺兰山是一座遥远而不可抵达的神域。我想不只是我,连许多古人心里,也都有这种疏离感。岳飞实际上也是把贺兰山意化成了一个精神指向。

那时尚不知道贺兰是骏马的意思,而会把她想成女人的名字,觉得这名字实在是好,难道因为一个女人而叫成了这座山?“贺兰山下河西地,女郎十八梳高髻。”古诗中贺兰女人的独特同山一样,深深印在脑海里。

3

其实我是见过一次贺兰山的,只是远远的一瞥,也正是那一瞥,使我迫切地有了这次的行程。

是在冬天,而且是在沙漠上。起先不知道我看见的是贺兰山,我猛然抬头的时候,一片莽莽山原铺排在沙漠的尽头,那时阳光突然像闪电一闪,我的眼睛瞬间亮了。浑黄的沙漠上面,那就是一群白色的骏马,成千上万匹骏马,历尽艰辛、穿越千年而来,有的高昂着骄傲的头颅,有的弹跳起健硕的身子,拥挤着,咆哮着,充满跃动奔腾的力与起伏激荡的美。似有一股子旋律在飘闪而过,你听不到那声音,谁把控制键放在了静音上。那个阵势,太好看,太壮观,太震撼!我一下子跪倒在沙丘上,因为我就在那时听到了那个名字——贺兰山!

我在心里反思,我为什么这么迷贺兰山?不仅仅是它的苍劲巍然的气势,更是因为岳飞那力拔山兮的气概。

远远看着的时候,那片山又变幻成了一片红黄,大金菊似的,黄袈裟似的,不,说不清那种黄,光鲜中透着红,红像是风带过去的,贴在上面,变成了一片宫殿样的金碧辉煌!呆愣的时候,它又变成淡蓝的了,蓝成一座天边的海岛,岛的四周海浪汹涌,苍穹无限。我那时顺着沙丘滚落下来,开始找回去的路。再抬头时,那淡蓝也渐渐消失,融入夜一样的颜色。

由此知道,我必须要作出一个决定了,必须要近距离地感受一下贺兰山。那个念头火一般闪动,不容置疑。

4

下了车租了一辆车子,一大早起就往贺兰山赶去。

我已经感觉到,真要见到贺兰山了,藏在心底的什么东西渐渐泛浮上来。

路上有雾气。雾气是一片片、一团团的,有的在那里浮着,有的随风滚动着跑。有时雾气把整个车子都罩住,钻出去,眼前猛然一亮,又是一片宁静的天地。

车子开得时快时慢,与那些雾气玩着游戏。

打开窗子,有些雾气一缕缕地溜进来,吸一口,就吸进了肚里,感觉气息那么新鲜,似把肠胃都淘洗了,于是不断深吸起来。

渐渐地,一座大山排空而来。

贺兰山!梦中的贺兰山一下子到了眼前,还一时反应不过来。没有惊呼,没有心跳,神情变得呆滞,只是静静地仰望着。

贺兰山,它该是这个样子,断崖峭壁,高不可攀,大大小小的山石犬牙交错,密实坚硬,峥嵘刺天。它连绵起伏、雄浑壮阔,完全透出一种威武不能屈、凛然不可犯的彪悍之美。连山石间偶尔窜出的树,也西北汉子样带有着顽强的野性。还听到了风声,似在上面到处乱撞,发出异样的怪叫。耳边跳出那首喜欢的古诗:   

 

贺兰之山五百里,极目长空高插天。

断峰迤逦烟云阔,古塞微茫紫翠连。

野旷旌旗明晓日,风高鹰隼下长川。

昔年僭伪俱尘土,犹有荒阡在目前。

 

车子沿着贺兰山东麓行驶着。山,除了山还是山,似乎什么都没有。不,狼烟与旌旗、铁蹄与长刀、箭戈与怒吼、热血与生命,还有一代代的歌声与诗篇,都已经深深浸入了山体,汇成华夏文明的沉郁乐章。

我在又一个早晨来临。我知道,贺兰山已经挺立过无数这样的早晨,但我不一样,我的心变得激动而庄重。

山的一边,是广漠的银川平原。在宁夏大地行走,和中原有着不同,中原说是平原,到处都是庄稼、树木和密集的村庄,视线经常被阻隔。这里却不一样,你就放眼跑马吧,一直能跑到辽阔的天边。

太阳快出来了,或升腾或沉降的云霞不时变化着色彩,有些云霞在地上拖曳着长巾,同山上的照应,似乎要把贺兰山抬裹起来。苍鹰展着翅膀在这广袤里静静地滑,画面有一种复古的神秘。

司机又把车子开得飞快,风声灌耳,目光飘忽,景物虚幻般闪过,让人有一种骠勇的感觉。这时我竟然听到他的喉咙里涌出了一支小调:“宁夏川两头尖,东靠黄河西靠贺兰山……”曲调悠扬而豪放。

跟司机聊天得知,这是一个中原来的汉子,姓岳,家就是岳飞老家汤阴的,自称是岳家后人,因为迷恋贺兰山,就来到这里打工。他依然操着一口河南话,他跟我说,这儿的河南人不少,不像过去,想来来不了。就是到了贺兰山,也不是边,要去宁夏哪里都成,沙坡头、黄沙古渡、沙湖、水洞沟、镇北堡,说起这些如数家珍。他说我告诉你,现在这里可不是过去,好多地方都美得不成样子,雄浑是雄浑的,灵秀是灵秀的,那句话咋说的?别说你不来,来了就不想走。

我被他的话逗笑了,看来,有着贺兰山情结的人还真不少。

车子把我带到了一个叫做贺兰口的地方,我径直走了进去,走进一片温暖撩人的阳光中。

5

感觉到这是贺兰山最险要的地段,关口三面全是高耸的山峰,远处还有烽火台。回头的时候,太阳正从远处升起来,那般大,像一只缓缓滚动的车轮。一会儿工夫,便滚动出一幅沉郁苍劲的图景。

来人不是太多,我能听到自己静静的缓慢的脚步。

山前那些小花,开得一片一片的,开得稠的地方,也是草多的地方,深深地呼吸着草的青气,那是跟中原不一样的青气。雾岚四起,像从草或石缝中生长出来,狼烟一般飘荡。

山上竟然有羊,不是一群群的,而是单个的,那些羊都很灵活,并不怕人,悠闲地在山上跳跃游玩,吃着山石间的嫩草。听人说,这就是贺兰山中独特的岩羊。想起宁夏还有一种羊叫滩羊,可能是生活在山下。我们跟着的时候,就看见几只岩羊渐渐拐入到一条瀑布下面去了。

随着岩羊进入峡谷之后,崖壁上出现了一些美妙的岩画,不仔细看不会发现。那些画让人想起贺兰山一带的人类活动。沿着山谷越往里走,越是看到草丛中、山崖间,有着那么多史前先人的刻画。

古人那时一定是快乐的,他们表达快乐的方式,就是把自己的所知所想所爱刻在这些山岩上。

一幅幅地看着这些岩画,可以说要多奇妙有多奇妙,他们画太阳,还把人画进去,人面与太阳合在一起,是一种什么意象?许多这样想象斐然的抽象画面,让人觉得艺术与思想的超前。梅花鹿和女人的手印,又变成写实了。鹿的线条饱满健壮,花样的鹿茸逼真而漂亮。女人的手印,同现在人的一样大小,纤润柔美,是比照着画上去的吗?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还有刻画岩画的山石,那些山石也是色彩斑斓,有的是赭红色,有的暗红,像火烧过的,有的牛黄色,大的像一张牛皮覆在上边,有的是草青色,有的瓦青,有的黑青,有的纯粹就是煤样的黑岩,还有的岩石是多色彩混合。形状也是五花八门,再配上五颜六色,就更是让人喜欢。

我似乎听到了一种声音,那是生活与艺术的亲密结合,安详和祈愿都通过凿刻镂进了石头。惊奇的是,多少年战火没有毁灭它们,最终还是这些石头,掩埋了惨烈与狰狞。

这里终于归为了安宁,归为了一处人文的风景。想想这些岩画,竟成了人类在史前发出的美好预言。女人的手、鹿群、太阳和众多的笑着的面孔,与“贺兰山下阵如云,羽檄交驰日夕闻”的贺兰山同在,就具有了深切意味。即使是踏破贺兰山阙又将如何?重整旧山河的目的又是什么?必然还是众多笑着的面孔、太阳、鹿群和女人的手。

看着大气雄浑的贺兰山脉,好久好久,慢慢就给自己看出感动来,让人觉得,这是一座活的山,有血有肉的山,那一层层的起伏,一棱棱的崖壁,一点点地渗透进你的生命。

是的,一拨拨走向他的脚步,加上不太匀称的呼吸与唏嘘,共同构成了贺兰山的生命特质。贺兰山,它终究是一种化身,一种象征,一种力量,一种精神!

 



王剑冰,出版著作有《绝版的周庄》《喧嚣中的足迹》《王剑冰散文选》《散文时代》《卡格博雪峰》等二十六部。散文《绝版的周庄》入选上海高中语文课本,并被刻碑于周庄,被周庄授予荣誉镇民;《吉安读水》被刻碑于江西吉安白鹭洲;《天河》被刻碑于湖北郧西天河广场,并被授予荣誉市民;《洞头望海楼》被刻碑于浙江洞头景区;《瓦》《古藤》等三十余篇散文被选入各种试卷及课外阅读教材。《喧嚣中的足迹》被中国现代文学馆和宁波天一阁藏书楼收藏,《绝版的周庄》被德国国家图书馆收藏。获全国首届及第三届“冰心散文奖”,全国首届“郭沫若散文随笔奖”,中国文联理论奖,河南省政府三、四、五届文学奖,中国散文诗九十年重大贡献奖,首届“杜甫文学奖”,中国散文学会三十年散文理论奖等。

本篇获《黄河文学》“宁夏之美”全国散文大赛三等奖。

【责任编辑  白新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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