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彥妮:爱的光泽
发布时间:2016/8/24 10:00:21

那年夏天,天气很热,我从呼鲁斯太修铁路回来,穿着又厚又脏的夹克。路过大武口,看见街上如云美女,再望望五彩缤纷中灰灰的自己,不禁有些自惭形秽。当时,我的口袋里就装着几张汗湿的工钱。我一边被光怪陆离的现实刺激得两眼昏花,一边还想着要给老家的妻儿一个惊喜。转了半天,我在琳琅满目的商场里没有选中一样东西,令人咋舌的价格让我愈来愈觉得自己的狼狈和窝囊。但我考虑再三,总觉得出门在外几个月,咋说也不能两手空空地回去。终于,我割肉一般,选中了一件质地很差、印着几片枫叶的短裙——标价只有六块钱!

云在天上飘着,我的裙子在包里面羞涩地藏着,看着其他同伴大包小包买回许多让人眼馋的稀奇玩意,我愈发感到自己的失败,便悄悄躲在一边,生怕被哪个人看见,生怕他们突然之间问起裙子的价格。

一路沉默寡言,不吃不喝。晚上到家,寒暄一番,邻人便都散去。在灯光下,我怯怯地打开脏兮兮的背包,从里面翻出那件印有枫叶的裙子。我艰难而有些悲壮地对妻说:“也没挣几个钱……就给你买了……一条裙子。”

妻见状,先是一惊,继而满脸绯红,嗔怪道:“家里这么紧张,你还有闲钱买这个!”

说归说,妻还是没等到天亮就起床了。她特意洗了头发,找出她平时舍不得穿的衬衣,然后抖抖索索地套上裙子,极不适应地在我面前晃来荡去。那时她已为人母,却是人生第一次穿裙子。二十二岁的女人,一边收拾房间,一边拿眼角偷偷扫视我是否在注意她的举动,使我心动而惭愧:一件廉价的裙子,在她的心目中,却有如此神圣的位置!

那一上午,她几乎就没闲着。每当看到她怕弄脏裙子而小心翼翼迈腿的样子,就感觉妻穿的似乎不是六块钱的东西,而是几千元的“皮尔·卡丹”。

下午,她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将裙子摆弄了半天,毅然挑着水桶出了门。但没过几分钟,她就风风火火地回来了。问她不语,再问她,终于伏在我的肩头,默默地流起了泪……她一定是受了邻人的嘲笑和奚落了。当时的家境,是连五斗米也要东拼西凑的,端端地冒出一个穿裙子的人,而且还是如此质地低劣的东西,乡邻自然有些反应。

以为一瓢冷水已将一颗爱臭美的心给击碎了,结果适得其反。妻俨然像愈挫愈勇的将士,越是艰险越向前,后来她又顽强地穿了一回。而且还故作镇定地小声哼哼着,仿佛给自己壮着胆。然而不过半日,她的努力又付诸东流,像个败北的俘虏一样,我终于看见她极为不忍地脱掉裙子,像收拾嫁妆一般,将其悄悄地压在了箱底。

七月的阳光下,我们依然汗流浃背地生活着。偶尔,在自家的院子里,妻还偷偷摸摸地穿过几回裙子,可只要听到有人在外敲门,她断然是要迅速换了衣服,然后才敢十万火急地去开门。

时光匆匆,一晃二十三年过去。二十多年的柴米油盐并没有磨去我们朴素婚姻的光泽。当初结婚时,我们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很破旧的桌子,土炕上铺的毡子甚至都是借人的,可是现在,我们照样有了书柜和席梦思。尽管我们的婚姻是廉价的,但是我们的屋檐下照样挂着燕子的旧巢、豌豆照样开着白色或紫色的小花,我们的菜肴照样是园子里刚刚摘下的黄瓜和番茄——正是这种清纯如水的本真生活,常常使我感动得流下泪来。我始终记着川端康成的那句名言:“如果一朵花很美,那么,我有时就会不由自主地自语道:要活下去!”

是的,要活下去。

(原载《银川日报》7月31日贺兰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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