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银川
王学江:母亲的救赎(散文)

       七九河开,八九雁来……

       时节虽仍在冬季,但光阴的脚步确实走的太快,转眼间,已经八九啦,再过不长时间,春天的田野就会春潮涌动,人浪不已,沉睡了三个月的土地,就会活动僵硬的胳膊,张开温暖的怀抱,迎接一颗一颗滚烫的农人们的希望,接纳一粒粒渴望的种子,燕子啊、大雁啊,就会归至旧巢,草儿啊、鸟儿啊,就会各自忙碌自己的事情,绿洒田野,歌声律动,季节就会走入新的轮回。

       轻轻地打开母亲的家门,母亲睡的正香,按照母亲的习惯,就是休息也不会摘去洁白的帽子,屋子里暖暖的,阳光从明亮的窗子挤进来,象母亲慈爱的孩子,抚摸着母亲经历了八十六年的那些布满了日月苍桑的脸。一缕缕只剩下淡的不能再淡的灰色的白发,从帽子里逃逸出来,搭在母亲的耳边,守护着自己的主人。屋子里静静的,没有一丁点声响,只有那些陪伴了母亲几十年的闹钟,滴嗒嗒,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走在自己生命的路上,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声警响,留下自己曲曲折折、坎坎坷坷的痕迹,那是母亲每天五时礼拜必看的伙伴。在这样的屋子里,它是幸运的,更是幸福的,能陪伴母亲叩拜真主,感恩光阴,净化心灵,度过一天一天美好而静谧的日子。看着它,我真的有些羡慕的味道,心里其实更多的是感谢与内疚。母亲被我强行从乡下搬到城里,从不愿意到勉强  接受,从不熟悉到逐渐习惯,作为儿子没有尽到孝心,只是提供了必要的物质条件,而精神的陪伴,却在忙忙碌碌的奔波中,在灯红酒绿的熙攘中,越来越显稀少,越来越显珍贵。作为母亲 ,从来不会提出什么,也不会说出什么话来,只是对别人说,感谢真主,一切都好,俺没有想到会在城里住下,吃好的,喝好的,住好的,一切都拜安拉所赐,尤其是俺的儿女们,个个身体棒棒的,家庭美美的,俺还能有啥说的呢。曾经听到别人转述给我这段话后,我被母亲宽厚的仁慈,博大的胸怀,知足的生活理念,感动的眼泪快要下来了。

      阳光在母亲脸上,一点一点地移动,认真阅读着母亲的曾经,曾经年轻的心,曾经美丽的脸,曾经羞涩的向往,曾经不知疲倦无怨无悔的付出。母亲的呼吸均匀而平稳,象一个熟睡的婴儿,我多想躺在她的身边,回忆儿时的美好与秘密。母亲翻了一个身,不知说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我便掏出一本随身携带的书,在静静的时光流淌中,在可爱的阳光抚摸下,沉静于文字的芬芳与魅力中……

      老二,你啥时候来的,看我,咋睡的那么死呢?

      母亲的话,吓我一跳,母亲醒来,揉揉眼睛,抹了几把脸,整理了一下那缕逃逸出来的白发。

      妈,我来了一会,看你睡着了,就没有喊醒你。

      嗯,就是,我今天睡的比啥时候都好,都踏实都稳重。

      边说话,母亲边拄着拐杖,去到了另外一个屋,母亲还没有返回来,远远地,爆米花的香味便蹿了过来,随后母亲端来了一碗盛开的饱满而芳香的爆玉米花。要知道,小时候的冬天的晚上,爆米花便是我们最亲的伙伴,最可爱的美味。火盆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仿佛调皮的孩子想要跳出来跟我们玩,其实,正是那一跳一跳的热情,温暖了我们的手,我们的心,赶走了冬天的寂寞与寒冷。而总是在这时,母亲会就变戏法一样,变出一把玉米或一把豆子来,然后拿来一个铁锅,坐在火盆的支架上,把玉米或豆子放在锅里,不一会儿,香味便真窜我们的眼睛,我们的胸腔,我们的胃,那种享受,仿佛久渴的甘霖饱满而舒畅,不一会儿,玉米便在铁锅噼里啪啦地开始唱歌、跳舞,唱的我们心里痒痒的不行,跳的我们身上痒痒的不行,我们巴不得它们赶紧冲出锅盖,冲入我们的口中,成为我们的美食,赶走盘踞在我们胃中的饥饿之狼。

      不要急,馋猫……

      母亲总是提醒我们凡事不能急,都有一个过程,吃生了,会拉肚子的。

      爆米花终于好了,一个一个挺着大肚子,展现在我们面前,有一次弟弟着急,抓了一把就吃,差点没把小嘴烫坏,可他依旧舍不得吐出来,惹得的我们大笑不已,可我发现母亲的眼里却含着泪花。每次分配爆米花,母亲总把爆的大的、好的分给我们姐弟几个,轮到自己,就是那瘪的没有爆开的小玉米,而且只是两三粒。每次总是弟弟迫不急待地猪八戒一样不知道滋味便吃完了,然后缠在我们身边,哥哥、姐姐地叫个不停。

      玉米或豆子只有那么一小把,能爆出多少熟货呢,就象那时的光阴,总是歉了又歉,而每次大姐都会把自己的那些,只是尝上一颗,然后统统送给弟弟,弟弟不管不顾地只是高兴,全然忘记其他的一切,我呢,总会在母亲下地放回铁锅的时候,尾随在母亲身后,把两颗又大又香的爆米花塞进母亲的口中,让母亲品尝,而每次,母亲都总是只尝一颗,把另一颗塞回我的嘴里。

      冬天的漫长与枯燥,母亲只用了一把爆米花,便显得有了生气,有了温度,有了生活的温馨。母亲说,你们姊妹们吃了爆米花和豆子,夜里的屁放的鞭炮一样,不过,那屁,是香的。

 

      母亲把白白胖胖的爆米花放在我跟前,我抓起一把就吃,吃了几口,然后想起小时候,便挑了一颗最为漂亮的,喂给母亲,母亲含在嘴里,慢慢地品尝,脸上满是自足与幸福。实话说,今天的玉米,花色道好,个头大,可我总是觉得比小时候的爆米花少了些什么。不一会儿,一碗就让我一扫而光。起身,我还要去盛一碗,被母亲拦下了。

    “老二,你不能再吃了。”

      怎么,母亲今天咋变小气了呢?

    “老二,你从小胃就不好,还是少吃点吧。”

    哦,是这样……

    “老二,你知道小时候,你们冬天吃的玉米啊、豆子啊,是咋来的吗?”

    “咋来的?”

      是妈偷来的。

      偷来的?

      母亲告诉我,我们小时候家里姐妹多弟弟多,口粮不够吃。为了省口粮,每年冬天父亲都会去山上烧窑,为生产队搞副业,很少回来。可家里也总是粮少饭稀。秋天,母亲总是腌几大缸咸菜,储半窑土豆、萝卜,就这样,还是青黄不接。每年一开春,母亲就要求爷爷告奶奶地向队上借口粮,以便让她的儿女们不至于饿死,而每年收获打碾的时候,不论是玉米、豆子、小麦还是水稻,总之,凡是能吃的,母亲都会想方设法地象一只辛勤的老鼠一样,往家里偷些回来。玉米啊、豆子啊,母亲的方法是在鞋里装上一些,藏起来,乘回来给弟弟妹妹们喂奶的时候,偷偷带回。而那些玉米、豆子,总是把母亲的脚硌的生疼,但母亲说,比起娃们饥饿的眼光,那种疼算个啥疼啊,于是便有了我们冬天的美味与温暖。

       还有一件事,是大哥退伍回家结婚的时候,家里东借西凑买梁买椽子盖房,可是到终了,还是差一根梁没有着落,母亲便出主意,同父亲、大哥半夜去砍伐了生产队上的一棵早已被母亲盯了好些天的是可以做一根好梁的柳树,然后藏在麦柴之中,一个冬天下来,便干好了,第二年春天大哥的两间草房才算盖好,也才算歇了母亲心头的一块火。可是,有谁知道,那个冬天,是母亲无数个冬天里最难熬的一个冬天。母亲天天是乱梦缠身,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总是半夜被惊醒,那么冷的冬天,母亲的额头总是汗水涟涟。而我们,睡的死了一般,那知道母亲的煎熬啊。

       其实,后来做了大半辈子生产队长的叔叔告诉我,母亲砍树的事情,队上早就知道,只是,我们家门口那块“光荣军属”的牌子,挡住了所有人不愤的目光,保护了我们一家。

     “老二,偷玉米也好,偷豆子也好、偷树也好,这都是妈自己犯下的错,罪过要由妈来担呢。这些年来,这些帐债,天天压在妈的心上,怎么也挪不掉,那可都是大家伙的财产啊,是大集体的财产,是没有口唤的,是使不得的财产,可是为了你们,为了儿女们,妈不得不那样做。这些年来,俺天天做礼拜,越做越怕、越怕越做,可是,心里还是过不去。”

    “老二,前些天俺想好了,妈一定要亲手把那些帐债还上。俺取出了这些年攒下的五千块钱,这钱由你们平时给的花剩下的,也有在农村时卖余粮的钱,反正都是干净钱。咋天,我和你妹妹回了趟老家的寺上,举了乜贴,寺是大家伙的寺,你们当初也是吃了大家伙的,俺就把那钱散了,用于寺上的事务,也算是了了妈心上的一堆火。妈今年八十多了,不能把这笔帐带到坟坑里去啊。俺要干干净净地去见主、见你爹。”

    “老二,现在的日子好了,你是国家人,要记住,烫手的罢拿,烫嘴的罢吃,要管住自己,你也五十多的人了,大小也有个一官半职,应该知道轻重,不要害了自己,害了家人,不要给你爹丢脸,让别人辱骂先人。”

       母亲说的很平静,母亲虽然八十多了,但还算是耳明目聪,表达的也很利落,可在我心里心里,却是一石激起千后浪。原来,这就是我平凡而伟大,有一颗感恩之心,有一颗救赎之心的母亲啊。

       妈,我同意你的做法,好着呢、好的很。

       听到我的话,母亲老桃皮的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仿佛小学生受到了老师的嘉奖一样。然后我挪身同母亲坐在一起,抓着母亲的手,静静地,我们谁也没再说话。我只觉得,母亲身上有一种能量,慢慢地向我的身上潜入,母亲心中有一道光,慢慢地向我心中环绕。母亲的小屋里,温暖如春,一派祥和……

       从母亲的小屋出来,扑面的寒风,吹而不寒,仿佛我的眼前,是满园的春色,是花的海洋,是布谷的歌唱。

       夕阳西下,远处的邦克声,缓缓而来,轻轻敲打着我这颗五十知天命的心……

                                                                                    2016、6、9

王学江,回族,男,1964年3月出生。现供职于灵武市文联。宁夏作家协会会员,宁夏杂文家协会会员。作品入选《思想的桩地》,《美丽的谎言也是谎言》,《中国当代微型作品选》,《中国散文大系抒情卷》,《临风的泥香》等选本。2006年出版散文集《石头的生命》,2014年出版杂文集《路边的刺玫》。鲁迅文学院少数民族文学培训班第20期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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