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银川
蒯陟文:母亲的副食(散文)

那个时候的乡村,即便是吃饭,内容也是单调的,夏天蔬果丰富的时候,大抵以梅豆、茄子为主,冬天则以酸菜白菜和土豆为主了。饮食的单调,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那感觉虽然说不出,但的确和刚遁入佛门的鲁智深有些像:“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这种情况下,我们对零食的向往就更迫切一些。可以买的零食也有,比如大队部旁边的供销社里,有大白兔的奶糖,还有鸡蛋糕之类的点心,但那些是奢侈品,有东西卖,但父母的兜里没有钱,我们也只有想想的份儿了。走村串户的货郎挑着担子卖针头线脑,也有一些可吃的东西,就是细小的圆珠状的糖。最让人抓心挠肺的是冰棍。捎着木箱子上面盖着一层小棉被的卖冰棍的人到村子里一吆喝,就把孩子们给惹疯了。三分钱一根冰棍,五分钱一根奶油冰棍,不很贵,偶尔可以吃得着,但又不能经常吃,兜里的钱有限,而嘴里的欲望无限,这是最要命的。还有不用买的零食,在广阔的田野,只要付出自己的劳动,就可以得到,,比如面根、荸荠,瓷瓜子,酸溜溜,甚至玉米杆啊,还有田里生长的西红柿,都是我们的零食。

说起来,我们的零食似乎挺丰富的。但有关饮食方面最幸福的记忆,还是来自于母亲那双长满裂口的手。生活的穷困和饮食的单一,母亲会想方设法把有限的食材,做成不同风味的副食,弥补贫乏生活中单调的饮食,以满足我们这些张嘴的饿痨,也给家里的大人们调剂生活。

我印象最深刻而记忆最模糊的是炒面,这样说是因为那时候我还小,只知道吃的年纪。只记得每次炒面都是一弄半袋子,放那,可以随时吃。炒面是一种炒熟的面粉,应该是杂粮的,呈褐色,吃起来十分方便,直接吃也可以,用水一泡,呈糊状,吃起来味道更好。小孩子饿的快,我常常是在外面玩的一身汗,饿了,到厨房里拿碗到袋子里挖半碗炒面,水一泡,香香滴吃完,又一溜烟地出去玩。那时候还没有完整的记忆,只记得炒面好吃。后来生活逐渐好了,白米白面可以吃饱了,炒面就再没有了。但因为炒面,我没有一个饥饿的童年,留下的记忆,总是香喷喷的。多年以后,我问年迈的母亲:我现在还记得小时候那个炒面好吃,那是怎么做的。母亲看了我一眼,不经意地说:那个能怎么做呢,把麦子炒熟了再磨成粉,有时加点杂粮,不弄点炒面怎么行呢,尤其你们这些个小人,一天跟饿痨似的。

我觉得最好吃的,是母亲做的一种叫糍粑的东西。一般,端午节才包粽子,因为那个时候才有粽叶,受限制。粽子用的米是糯米,我们一般叫做江米。平时包不了粽子,有时候母亲就给我们闷一锅江米饭,算是整天吃大米的一种调剂。江米粘性大,一次吃不了多少,做惯了大锅饭的母亲一煮就是一锅,往往一顿吃不了,而且,这江米饭人吃一顿基本就不想吃了,天热,又放不了多久。但肯定不能任由他放坏,日子紧,经不起浪费。母亲有办法,把江米饭从锅里挖出来盛到面盆里,撒上面粉,搅均匀,盖上布,然后放那放半天。这样做事为了让江米饭尽快发酵。发酵后的江米饭用油煎成饼,吃起来软糯香甜,十分可口。我老是吃不够了。现在回想起来,母亲该是给我们想方设法做了多少好吃的面食呢:油烙饼,鸡蛋摊饼,等等吧。

春天,地里的野菜长起来了,母亲就会到田野里给我们寻找可补充的吃食。我们的桌子上面就会多一两样野菜。首先上桌的是猪拉倒到,这是一种野草,其实就是车前草。春天天一暖和,野地里还荒凉着,猪拉倒到就先钻出了地面。母亲提着篮子到野地里去挖。挖回来,拣干净,开水一汆,用油醋辣子一拌,十分好吃。同时还有一种野菜,就是一种叫爱的植物,具体的学名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应该叫艾草之类的吧。这种植物比车前草来的要茂盛,拣回来,蒸了,用面粉一拌,用油辣椒和盐拌了调味,更加别具风味。然后,就是苦苦菜了,从春天开始,母亲就经常到野地里挖苦苦菜,弄个小坛子,腌了。他用面汤腌菜,里面放一种叫辣辣英的野草,腌出来的苦苦菜就格外好吃。这项活动一直坚持到夏末,苦苦菜彻底长老的时候,才结束。那个时段里,每天我们的主菜旁边,都会多一项辅菜,就是苦苦菜。尤其是夏天,外出劳作回来,吃一盘苦苦菜,清热解暑,酸爽过瘾。后来,我们兄弟姐妹都出去了,回到家总是惦记那一盘苦苦菜,母亲知道我们喜欢吃,那一坛苦苦菜就一直备着。我不十分喜欢吃苦苦菜,但十分喜欢喝那腌菜的汤啊。后来,母亲年纪大了,及至过世,就没有母亲的苦苦菜可吃了。姐姐们也腌苦苦菜,但远没有母亲腌的好吃了。后来,街面上饭馆里也卖苦苦菜,发好的苦苦菜十分受欢迎,我基本不吃,因为跟母亲腌的苦苦菜比起来,真的没法吃。

现在想起来,在那个贫乏的时代,母亲这么不嫌麻烦地做这些吃食,肯定不仅仅是为了我们,而是努力让贫困的生活更丰富一些,滋味更加甜美一些。而她的那些手艺,肯定是在更加困难的低标准的那些日子中练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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